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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和她的大学 相逢容易融入难

添加时间:2007-6-30 15:44:12  责任编辑:lgw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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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,刘鹤觉得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。

有时候又不确定。

她来自深圳,现在是香港大学社会学专业大一学生。尽管在这里生活学习了一年,能流利地操持粤语,学会了用英语聊天,但对于身边的世界,就像这个面积不大但地形复杂的校园一样,既熟悉又陌生,有时还会迷路。

一个已经毕业的学姐曾告诫她说:相逢容易,融入很难。“首先,你必须面对两种文化的差异,然后,你要去克服多年的生活习惯,重新树立起人生观和世界观。”

但一切真的很难。

在位于番禺的广州大学城中山大学校园里,刚从考场上出来,穿着黄色运动衫,短裤,球鞋的Roy也这么认为。他跟身边走过的同学没什么两样——他的普通话甚至比一些广东人还要利索,用他同学的话说,就是“不像香港人。”

“香港人又没什么标签,”他说,对于他的同伴,绝大多数香港年轻人来说,内地充满“贫穷”、“落后”等字眼,现在,他来到这里,试图穿越这层迷雾,去解开。

她尝试去支持“情色版风波”中的校报“同行”

他在“单纯”的校园中不断被告诫努力读书读书

刘鹤被叫起来,开一个紧急会议。

这种情况似乎很少见,在香港大学学生会编委会,刘鹤担任财务秘书,她的工作是尽可能地开源节流,以保证编委会和《院报》的正常运作。上一期的院报已经付印了,一般情况下,这时候应该是稍做休整等待下一期院报的筹备。

令总编辑紧张的是来自香港中文大学《中大学生报》的同行。这份向来言论大胆的报纸去年12月增设了“情色版”,内容以文字为主,并辟有性信箱、性故事、性爱的书评、含有性素材的电影。近来更有挑战尺度之举,其中一期有一项问卷调查,提到了几个有关被访者是否有乱伦、人兽交等性幻想的问题,并附上一些可能让读者联想到性的涂鸦。

关键在于三个问题:

“你最想和哪个家庭成员做爱?”“你最想和哪种动物发生性关系?”“最想于中大边度做爱?”

媒体哗然,校方如梦初醒,5月9日,中文大学教务会学生纪律委员会审议后,公开批评“情色版”超出社会的道德底线,有损校誉,决定强硬制裁,要求创刊37年的《中大学生报》不得再刊载不雅及粗鄙内容,且向出版委员会12名学生发出“严重警告信”,并将惩以处分,最严重可开除学籍。

学生也觉得“情色版”内容过火,有53人联名,狠批“情色版”,并要求“回水”(退钱)。中文大学学生会有近两万名学生会员,每人每年缴交87元港币的会员费,其中30元配予学生报的经费。

《中大学生报》编辑部向媒体解释“情色版”的创办宗旨——希望打破一般“性是男人对女人的淫欲发泄”的成见,“让同学敢于由衷说出亲身经验和想象,才是求真相、问为什么的第一步”。他们坚决捍卫“情色版”言论自由,甚至举起抗议的布条,抗议校方开会决定处分,而且不让学生编辑面对面答辩等于黑箱作业。事件引来各大媒体关注。

最终,《中大学生报》被送交香港淫亵物品审裁处,初步审定该刊物二月号和三月号为二级不雅刊物,一旦定罪,学生报主编将面对最高刑罚——罚款40万元港币,入狱一年。

刘鹤以及其他编委会成员被紧急召来的目的,正是讨论如何声援同行。这是20年来,一直在内地接受正统教育的姑娘,第一次遭遇关于“性”的讨论。之前的初中生物课,她跳过了“生理”这一节被认为是理所当然,现在想起来还有些面红耳赤。

编委会的本地生,可以找出上百条理由,从法律、道德、言论自由等等各个角度来阐述自己的观点。总的来说,他们认为:大学里的学生讨论应该没有禁区,要守护言论自由。而刘鹤要从20年的生活阅历、学校教育、以及家庭教育来搜寻印证符合这次讨论的话语,似乎有点困难。

“呃……妨碍了言论自由,”她说,除此之外,可能再也说不出所以然来。作为一名旁观者,她在附和众意。

会议很快结束了,要赶上新的一期《院报》,显然是来不及了,经过一番头脑风暴,他们最终决定出一期号外。紧随其后,香港大学学生会也发表声明:《促请中大校方收回裁决,反对审裁处双重标准》。

“校方第一个反应是处罚学生(指责他们毁坏学校名誉),而不是保护他们,别说学生心冷,外人看了也反感。”号外似乎很受欢迎,才放出去,就被一抢而空。

在香港大学校园里,这位“品学兼优”的内地尖子生第一次尝试了站在学校的对立面,“这是一起典型的价值观冲突事件”,她说,并且认为,“我们是对的。”

“这也只有在香港的大学才会发生,在内地,是不可能的事,”Roy也从网上看到了“情色版”的消息,他对此评论说。他现在是中山大学工商管理专业大二学生,在这里生活了两年,他几乎不看现在的校报,报纸上刊载的,除了领导讲话,便是领导行程,他找不到与自己相关的内容。

广州大学城深入城郊方圆几公里,独立的教学楼、宿舍、食堂、商场、球场,甚至穿梭其中的校园巴士也是独来独往。在这里,校园与社会被尽可能地隔离开来,路上走着的人,除了学生还是学生,篮球场上挂着“预祝大学生城运会成功”的横幅,更多的是,“热烈祝贺××杯篮球赛开幕”,年轻的学生在场上挥汗如雨,也有情侣依偎走过。这里的每一处景致,都会让你强烈地意识到,你身处校园。

而学校也将这种保护看作责任,不要被社会上的种种思潮渗透进来,拒绝任何有悖“德智体美”的陋习,如果有可能,甚至连谈恋爱也是被禁止的。如果Roy要走进女生宿舍,那意味着他必须在宿舍管理员面前签字,等被许可后才能被事主领进去。但事实上,在校园里懒散而有闲心徘徊的,除了情侣,还真找不到单身汉。

跟其他同学一样,Roy进学校后,被告诫努力读书,除了读书还是读书,只有这样,才能拿到好成绩,才能做一名优秀的大学生,最重要的是,才能在期末考试中过关。

他选择了去内地读大学,轻松过关

她在1000多人中突围而出,考入港大

1997年7月1日,Roy记得自己是坐在家里,观看“香港主权交接仪式”,那年,他10岁,小学刚刚毕业。

回归仿佛只是一档电视节目,对这个香港普通工人的儿子,并没多大触动。他父母下班后也很少谈及政治,他们真正要面对的是家庭开支,是经济萧条下却日益高涨的香港物价。

倒是在他的小学同学中,30多人的班上有两个移民了,“他们对回归后的香港感到恐慌。”除此之外,太阳照常升落,他甚至没有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庆回归活动。

总之,日子就这么过,Roy顺顺利利地在St·Framcis College读完初中、高中。对于内地,就像从小被富人家抱养的孩子,等到和亲生母亲相逢那天,他们甚至还很陌生,无法融入对方的世界。“如果你不想读港大,没关系,可以去重考,没必要去内地念书啊!”这是当他准备到中山大学读书时,高中同学对他的劝告。几乎是绝大多数香港年轻人的心声。

其实,“母子”之间,一直都在努力尝试着,交流和融入。回归第二年,香港高校便开始在内地招生,却是小心谨慎的,各大学发愁的是在内地的声望不够,并且争论也没有停歇过,香港高校的学位本来就有限,对内地招生,此举认为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财。

但有一点,连最自信的香港人也不得不承认,香港经济越来越离不开内地的支撑。2005年10月中旬,两地签署的《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》,内地不仅给予所有香港产品零关税优惠,还将开放咨询、会计等服务行业,并进一步放宽香港投资者开办、经营电影院于旅行社的条件。如果要加上一条的话,香港学生到内地读书,几乎是条直通渠道。

2005年6月,Roy报考香港大学管理类专业,却因分数不够转被建筑类专业录取,这是他极度厌恶的专业。跟内地高考失意生一样,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,要么勉强自己,要么复读来年重考。

因为是香港人,现在有了第三条路。有一天,Roy的妈妈在旺角看到中山大学招收港澳台学生的广告,单独招生,只需考英语、数学、中文三门科目。

“Roy,你去试试吧,”妈妈说。

Roy跑去跟他的同学商量。意料之中地听到了一面倒的意见,“他们不是不知道清华和北大,但如果要让他们在香港和内地两个地方选,他们宁愿留在香港,”这就是同学给他的答案。

他自己心里也有想法,与其勉强自己,还不如去内地读书,中山大学也是全国有名的高校。

考试很容易,只是在中文考试面对“千山鸟飞绝”时,他答不出下一句。香港学校几乎都用英语教学,中文教材古诗的比率极其有限。

很快,他便收到了中山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的录取通知书。后来他终于知道,凡是参加考试的,几乎都被录取了。

与此同时,19岁的女生刘鹤也在面临高考的压力。内地学生要考入香港高校,甚至比高考筛选还难。2005年,香港大学在内地招收了250名考生,却同时把11名面试不佳的“高考状元”拒之门外,引来南北媒体的高度关注。

有评论指出:它让我们看到,应试教育体制下培养出来的佼佼者,在素质教育体制下可能连门都进不去。

刘鹤正是这250名考生之一。巧合的是,她也是因为对大学录取的专业不感兴趣,而转投香港大学。只是她的路,比Roy艰难得多。

在被保送到北京外国语大学之前,她最想进的大学正是北外,但她却不喜欢金融专业。她同时又向香港大学投递了简历,高考成绩出来后,过了港大的分数线。在外语学校的经历让她在全英语做答的笔试和面试中得益。当年深圳市有1000多人报名港大,最后只录取了2个。

2005年下半年,刘鹤在中山大学度过一学年的悠闲时光,然后踏上了香港大学的求学之路。

她被指责“你们占用我们的资源,不懂文明礼貌”

他最搞不懂的是,内地大学什么都要跟政治挂上钩

“为什么要计划生育,为什么只生一个孩子,你会不会觉得孤独?”

刘鹤在香港大学遇到的第一个问题,也是最多人问及的问题。这时候,她便会耐心跟香港同学解释,“我们的国情,人口密度大,如果不遏制,就会给经济发展带来阻碍,”她说。但是否恰当,心里也没底。

在一些香港同学眼里,内地没有治安好的地方,令他们不敢来内地的原因是:他们认为只要一过罗湖便会被抢。刘鹤尽力给他们解释,有时候也会愤怒,一个同学说:深圳啊,我知道,深圳的桑拿很多,按摩推拿很便宜。依此类推,整个内地都是莺歌燕舞之地。

刘鹤很不喜欢他们这样说,她耐着性子纠正他们,“其实不是,深圳有好多漂亮的地方,你们下次到深圳,我带你们去。”

这看起来是个笑话,在同一个国度里,双方连最起码的了解都没有,对于内地的了解,甚至低于英国。刘鹤8岁便随父母移居深圳,与香港一水之隔的城市,她每天都看香港TVB的节目,她觉得对香港有了一定的认识:香港文化中西结合,跟传统文化会有些不一样,比如说,香港人平时讲话,会讲着讲着,突然带出一句英文。

而现在,刘鹤也做到了“脑袋里面有个转换器,一会白话,一会普通话,一会又讲英文。”

但事实上,这一切远远不够。在香港大学校园内,本地生和非本地生有时候一目了然。“衬衫插到裤子里,衣服老土”、“等公交车不排队,图书馆内高声接电话”、“不合群,为找工作不择手段”等等这些都可以用来判断这个人是否来自内地。

当然,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大部分内地生成绩非常好。去年港大法学院毕业典礼上,十个一级荣誉,有八个被内地学生拿走。一名香港学生怨恨地对刘鹤说,“原来你们没有过来的时候,什么一级荣誉啊、奖学金啊,全是我们的,现在你们来了,一级荣誉我们想要拿到基本上很难。”

今年3月,香港理工大学内地学生刘翛在《中国青年报》上讲述了他的一个北京同学“逃离”香港理工大学的故事,这位同学认为:香港怪怪的,香港人也怪怪的,长相、打扮都怪怪的,他不适应、不喜欢这里的许多东西,再也不想勉强自己,宁可回去复读再考内地大学。

这个学期开了社会学课,老师讲了新移民。刘鹤在课堂上看香港学生的表述,才知道香港人是这么不喜欢内地学生,“你们占用我们的资源,不懂文明礼貌,”刘鹤听到这些话时,有些震惊,继而明白为什么双方潜意识里是排斥的。

Roy感到被排斥的时候,除非是在上政治课。2005年10月,他来中山大学的第一堂课,听了40分钟,发呆了40分钟。“中国(内地)的政体、主体、发展、精神文明建设……”他都不懂,而这些是内地学生初中课程便已熟知的内容。

中山大学此后便有规定,港澳台学生可以不修政治科目。

“主要还是语境问题,最搞不懂是,在内地大学,什么都要跟政治挂上钩,即便是专业课,比如经济学,老师第一堂课讲授前言,‘在社会主义××思想的指导下,开展……’”Roy听得莫名其妙,“有什么意义?”

他记住了此行的目的——学习工商管理的专业知识,却淡忘了要解开内地与香港隔绝了一个世纪的谜。他来到了这里,却依旧陌生,中国历史古代史部分还能熟知一二,但年代越近越迷茫,“国共十年内战”、“文化大革命”、“改革开放”、共和国走过的经历,Roy觉得比想象中还要生疏。

“一度以为,我来到这里读书,可以很轻易地融入进去,”Roy能够背诵中国大部分省份,但实际上他只到过三个地方:广州、湛江、佛山。但有一点,他跟内地学生已经没什么分别了,那就是每天教室——食堂——寝室,三点一线间来回反复。

他渐渐学会了插队“抢”饭

她还是融不进活动种类繁多的Hall文化

6月10日下午7点,从寝室出来,Roy沿着老路线,走进中大食堂二楼,灯光熄了一半,留下黑白分明的空间,学生们抓紧晚餐最后一点时间,“再过一个小时,连食堂都关门了。”这种有规律的生活也是他不能适应的。

炒菜窗口前围了很多学生,厨房里只剩下最后一点饭菜了,大家都向前挤着争取到最先的名次,Roy先是犹豫了一下,然后从容地插入人群中,他身子倾斜着,把站在左前方的女生挤出了包围圈,他把盘子放上窗台时,女生朝他瞪了一眼,但Roy看不到,他正在用粤语跟厨师点菜。

半小时后,他的此番争斗终于有了成效,厨师叫到了他的名字,而女生还站在原地。“在香港我不会这样,”他说,“但这是内地,你老老实实去排队,别人都吃完了。”

Roy觉得已经习惯这种场合了。刚来的时候,他也排队,但最后一个老是他,又浪费时间,最关键的是,“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排队,大家都乱糟糟的,光靠一个人有什么用?”

他说,回到香港后,应该又能做到文明而有序。“如果这也算一种融合的话,”他又笑着解嘲说。

在宿舍,Roy和班上其他三个男生住在一起,这里只是一个睡觉和上网、休息的地方,仅此而已。Roy甚至试着参加学校社团,这是一条能快速融入彼此的捷径。大一时,在中山大学名目繁多的社团里,他挑中了“会计营销协会”。他满怀信心,认为能结交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。

在香港读高中时,学校也有很多社团,戏曲、乐队、演讲协会等等,他是“民俗文化协会会长”,平日里搜寻资料,制作展板,组织演讲都是必须工作,而每个会员也都像对待学业般认真对待。

报名后,学长说了一句,“可以了,有活动便通知你。”Roy等到期末,也没有等来通知。现在,他甚至连学长的模样都忘记了。

每天,刘鹤也要沿着固定的路线,从教室到宿舍,回到她们称之为Hall(舍堂)的地方。“香港高校,是没有班集体的概念,下课后大家各自散去,最终却回到同一个地方——Hall,由此形成了香港大学最重要的校园文化。”

在入Hall迎新仪式上,所有新生站在讲台上,轮流让老生提问,最长达50个小时,不分昼夜,每届都是如此过来。刘鹤被要求访问楼里的每一个人,然后在凌晨12点,站在台上接受问话,“你为什么还有一个没有访问到?”台下发问。

刘鹤老实回答说,“我去的时候她不在,打电话又联系不上。”

“你觉不觉得这样的后果是你做事效率很低造成的?”

刘鹤彻底无语。

Hall的活动种类繁多,每个Hall都有自己的文化专长,或者体育或者文艺,比如舞蹈、合唱。还有每年一次的舍堂节,每月一次的楼饭、高桌晚宴,以及每周一次的楼会。高桌晚宴通常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参加,必须穿得很正式,着晚礼服或者西装。

香港学生热衷此事,从小学到大学,他们一直没有走出过家门,现在有了独立操持的空间,他们乐在其中。但大部分内地学生都不会习惯这种强迫性的归属感。在一次迎新会上,一名站在台上的本地生斥责内地学生没有礼貌,居然在底下打瞌睡,“我为什么要陪着你们浪费时间?”内地学生反驳。双方争执起来,一直到现在,刘鹤所在的Hall里,本地生和内地生之间的关系还在僵持中。

6月5日,她从教室回来,在电梯碰到了几个香港学生,她们没打招呼,一句话没说,沉默着一直到12楼。

前段时间,每个学生的邮箱里都收到了香港大学学生会发送的一份《舍堂收生制度》改革草案。起因是每个内地生都可以住在舍堂里,而本地生是要面试的,看是不是符合这个Hall的文化,只有通过考核才能入住。因此香港学生建议学校一视同仁,用同样的制度来筛选谁住Hall。

这引起内地学生普遍不满,内地学生联谊会向港大学生会提交了咨询案。直到最近才有定论,学生会称:这项制度两年或者三年后施行,保证这批内地学生到毕业前都能住Hall,往后的就不能确保。

刘鹤松了口气,同时她也意识到,一道无形鸿沟,已经横在香港和内地学生心中。

“我来这里是为了学知识,我只要努力读书,对得起父母就好,”她说。跟Roy一样,除了学习,另外一些东西开始动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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