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,一个人在大学时代最应注意培养的是什么?”中文大学梯形教室的讲坛边,一张略显稚嫩的脸这样向我发问,它的旁边围着几十张这样略显稚嫩而又如饥似渴的脸。
哦,老师!这是至少九年来,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。十年前,我的周围也曾有过这么一群如饥似渴的学子;其间我的生活出现了大转折,但不曾想到的是,从天涯海角归来之后,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又得以重返大学讲坛(香港中文大学和九龙总商会联合举办“新纪元行政管理精英培训计划”,笔者应邀为客座教员)——虽然我知道,这决非十年前的重复,因为自己内心的很多东西已经切切实实地改变了。
面对学生的发问,我该说起什么呢?也许十年前我回答这么一个问题可不费吹灰之力,但今天我却有些踌躇,因为在这个问题背后,我看到了几十年来东西方教育思想撞击而产生的火花,更看到了十年来我自己在这片火花映照下走过的一段心路历程。
“思考能力。”虽然有踌躇,但我还是比较快地给出了问题答案。
思考,还不容易吗?在一个信息开放的社会里,谁没有思考的机会和能力?显然,一个简短而未加任何阐述回答,并没有“喂”饱几十个如饥似渴的年轻脑袋。这情形,一如在德国对大学生说“知识是思考的基础”时,那些日耳曼面孔的反应:“在信息开放的社会里,获得知识还容易吗?”
然而,在信息开放的社会里,知识基础和思考能力真的是说来就来的吗?让我们从几个故事开始:
——旅德作家龙应台,年内应邀赴上海某大学演讲,其时正是钓鱼台风波掀起巨浪之际。演讲后,龙应台与几位研究生共进午餐。席间,一位学子问龙应台对当前这场风波的看法。龙应台平静地答道:“我还没有自己的看法。”不料一句平静的回答,引来的却是学子的强烈不满:“对这么一个大是大非问题,你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立场?”对此,龙应台的回答更为平静:“因为我读到的仅是日方和中方媒体的表层报道,我还未来得及对这个问题作更深层的研究,我尚缺乏关于这一问题的完整历史背景和系统的国际法资料……”
——本报大学接待室里,一名来自图宾根大学(笔者母校)的德国大学生,为撰写关于香港新闻自由状况的硕士论文,而向我提出一大堆事先已写在纸上的问题:民主党为什么不可以有自己的舆论喉舌?《九十年代》倒闭后,香港自由言论的空间还剩多少?……“嘿!朋友,”我不得不打断他,“你这不是在做学术,你这是在准备写政论文章。学术该怎么做你知道吗?你应该把表层现象背后的政治、社会、经济、文化心理等原因一层一层地剥开,细心地描述、整理之后再合上重新放在人们面前,而不是用一种模式来为你既定的结论寻找实例。你应该像个外科医生,在你面前总统和清道夫的身体都是一样的。”话听来不甚礼貌,但却可能是一个博士能给予一个硕士候选人的最好忠告。
——克林顿在北京大学的演讲,尤其是演讲后来自北大年轻学子的尖锐挑战,吸引了电视机前的无数观众,也包括我。对比我的大学时代,以及十年前当时的学生,今天北大学生挑战“世界警察”的无畏,使人看到了蕴藏在中国年轻一代身上的希望。然而,在浓浓火药味的背后,我似乎又嗅到了一丝冲动和浮躁。中美两国几十年恩恩怨怨,东西方文化次序几千年曲折重重,这后面同样有着一层又一层的背景,并导致了今日人们一层又一层的情结和许多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的心态。平静地解开它们,细心地理清它们,也许是这一代中国人面对新世纪最为迫切的任务。平静的背后是理性,不是情绪;是平视,不是仰视或俯视;是在占有大量资料基础上的独立和全方位的思考——思考的结论只能来自剥开事物表层后对其内核的细心观察和分析,而决不能有一个——哪怕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——既定结论来覆盖这一思考过程。
“想不到看世界会变得这么复杂。”年轻的面孔叹了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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